关于乡土和成长

又是好长时间没写东西了。我想如果完全把原因归咎于自己的懒惰,恐怕也是不合理的。放假在家期间,我也曾试图写点东西取乐,但最后都以毫无思路而告终。之前的自己总希望笔下文字一泻千里,写起来也总是长篇累牍。而如今我希望语言更加凝练,反倒更需要人的孤心苦诣。开学前(事实上是春季学期第一周的周末),在整理完书桌后,仔细思考了一会,整个人的神智一下子变得清明许多。

决定新学期要做到的一点就是——清明。神智清明,做事才能有条理。每过一个学期,就觉得上个学期的自己,实际上是在一片混沌中度过的——也不完全是,一开始我还是做了一些努力的,到了后来就会被各种各样的琐事所打扰,生活的重心也开始不稳定地偏移。

这个学期除了毕业设计,已经没有其他琐事缠身。至于出国申请的事情,既然已经有了一两个学校保底,我也不那么苛求有更多的admission了。假期的6连拒大概已让我变得佛系起来。CS的学校大概没有那么重要,很大程度上要依靠自己的修行。这一点我已体会得很深刻。

噢,又跑偏了。再加上前几日主动cancel了一家公司的面试邀请,我想自己大概能够安心过一段时间的小日子了。这几日从书架上取下了费孝通先生写的《乡土中国》,看了一遍,感受还是很深。一下子有了写东西的灵感。

《乡土中国》

最早知道《乡土中国》是在高考真题卷子里,记得是一道阅读理解。当时读毕便有一些通透之感。后来在16年去大连的时候,在海边的一家书店买下带了回来。自此就一直搁在书架上。这次对我最有益的,应该就是前两章了。14篇论文,后面的12篇我只能云里雾里地囫囵吞枣——对于人文社科的学术论文,我对大量的抽象论证感到晦涩难解,只能读个大概。可能随着阅历的增加,再读之时会有新的理解。

这次就结合平时的感受,写一下“乡土和成长”这个主题。这始于我从高中至今,成长路上一直伴随自己的,一种对生命的困惑和迷惘。




我出生并生活在山西晋城,一个很小的城市。小到从城市的一头到另一头,骑自行车骑二十多分钟就可以到达。在高中的时候,我仍然认为这是一个很棒的好处,原因在于和小伙伴们见面不用像省城一样,得花一个多小时才能见到彼此。这种便利之处一度是我的最爱。

在度过了无忧无虑的初中三年后,我辗转到省城,大概是比同龄人提前三年开启了漂泊之旅。高一时自己住了一年的学校宿舍。每到假期,宿舍里大部分人的床位都空了出来。我和剩下的小伙伴们就会找些乐子,诸如在教室看电影之类的活动。如果要回家,也是回到父亲在长治的工作住处——算来,从初中毕业之后,每年我和父亲的平均相处时间恐怕不超过15天。这种全新的空间性的辗转,让15岁的我感到一种迷惘。从小到大,自己内心深处建立的一种对故乡的归属感,在这中反复的辗转中被粉碎得无影无踪。一个陌生的地方,也是我们居住的地方。那么什么是家呢?如果是一个熟悉的住所,加上一些亲近的人的话,我想在那一年自己应该算是没有家的。直到今天,我猜测这种情感的纽带,对于十几岁的少年而言,是十分重要的。高二之后,母亲来陪读,日常方才有了和家人相处的时间。自己的状态也越来越好。

上了大学之后,这种感觉减弱了一些。也许是我又适应了父亲在太原工作新租的住所,也有可能是这种漂泊的感觉已经渗入自己的内心。我们这一代人,其实是漂泊的一代人。我们这一代人,或者说每一代人,其实都在国家快速的发展之下,经历着全新的变革。意识到这一点本身,就不是一件易事。爷爷奶奶一辈经历的是文革时期的恐慌与意识形态的颠覆,父辈呢,经历的是八九十年代各种动荡的思潮,我们则赶上了社会稳定发展的高速期。经验这类东西,在岁月中的价值迅速变得黯淡起来。每一代人的生活模式,也都迥然不同。轮到我们,就注定了漂泊。

之前我提到过,中国最广大人民的核心,其实是土地。这种乡土性其实是根植于很多人心中的。但对于大城市的原居民而言,这样的感觉就少了很多。乡村之中最主要的生产活动就是耕作。靠天吃饭的人,以土地为第一要务。在此之上,再谈社会活动。宗教和根深蒂固的伦理观,是限制乡村地区人民行为的核心要素。这也就解释了,在今天现代化科技的帮助下,农村人民对佛教的敬畏感逐渐减弱、传统的伦理纲常被削弱后,精神世界无所依托,转而去寻求“怪力乱神”的现象。“快手”等“土味”社区应运而生,并且在城市居民看不见的地方迅速壮大起来。

“土味”一词,我自己的理解应该是传达了人们的一种不屑。我们说一个乡下人,常用“土气”这个词。一个乡下人进了城,不清楚城里的规矩,戴了顶草帽,乱闯红灯,随地吐痰。我们就说这人真土,真笨。一个“愚”字,代表了大众对于乡下人的刻板印象。但考虑到乡村地区恶劣、未开化的教育环境,从小到大的种种经历,我们又怎能说他们“愚”呢?一个城里人到了乡下,在麦田边冒充内行说了句:“今年这麦子长得真高”。旁边的乡下朋友,虽没有说他一句“笨蛋”,但也微微一笑——不妨就译作“傻x”吧。人生下来,都是一样的,只不过是后天的经历不同而已。城里人看重的是这个人文化功底如何,农民兄弟的儿子则是看你抓蚂蚱准不准罢了。

这种乡土的气息,对于小城市,就拿晋城来说,还是有一些影响的。我记得小时候总可以在马路上看见,有人坐在一匹马或者驴拉的两轮车上,慢慢悠悠地往前走。不一会还从车轱辘下留下几堆“黄团团”,然后人和马一起扬长而去。或者是大夏天正热的时候,总有一两个光着膀子或是穿着背心戴草帽的人,推着辆自行车到巷子口卖凉粉。马路牙子旁边的树坑里,下了雨后,就会有很多虫子和蚂蚁窝。几个人一起凑到一块,用水淹、用火烧,总之是有趣得很。

这里就“乡土气息”插句题外话。在知乎上看到过一个有意思的回答:“你被老外问过哪些奇葩问题”。其中一个回答是这样的:

你被老外问过哪些奇葩问题? - 王瑞恩的回答 - 知乎

这种乡土气息,给人们带来的最典型的观念就是“安土重迁”。生于斯、长于斯、死于斯。而我们这一代人漂泊的生活模式显然是与此相违背的。由此引发的诸如,“父母在家乡生病了怎么办”,“孩子没人带”等问题就相应的产生了。这种观念和现实的冲突,正是构成我自己内心从小到大的迷惘的核心要素。一边渴望着更广阔的天地,又割不断与故乡、亲情的种种羁绊。

山西,众所周知,近些年由于薄x来倒台的原因,和东北一起不受中央的待见。经济发展缺少活力和生机,就让我更觉得有些怪异。今年回到晋城的时候,我看到街边铺得整整齐齐的地砖,变得更加宽阔的街道。城市化的基础设施建设,让我记忆中的那种乡土气息更加消逝了一些。而经济的疲软,则体现在街边冷清的人群和商店。也许是自己习惯了五道口夜未眠的繁华,但对于我来说,晋城这片地方正在变得日益憔悴。哪怕拿出高考完的那个暑假与之对比,2014年的七八月份,在我的记忆中也算是浓墨重彩的一笔了。寒假去看望初中的班主任,她也谈到:现在晋城的年轻一代大部分都出去闯荡了,人口外流。而晋城的人口流动性本就不强,这也导致了城市的缺乏生气。

不可否认,有可能是成长的错觉。走在街边,看着自己曾经所在的学校换了新的学生、走在街上看不到一个认识的人,就更让自己对这座城市的归属感更弱了一些。而这,就是我们这一代人所独有的心理历程。




经济的发展,使得我们的观念日益朝着西方的模式转变。这种所谓的“西方”的观念,并不是带有地域性的限定,而是全球范围内可以说是必然的一种变化,并非“西方”独有,只不过冠以此名罢了。

东方人的观念与道德从哪里来?要追溯的话,一个比较正统的代表应该是孔孟之说。孔孟之前,这种观念又是如何形成的?——从生活中来。这种观念诞生自泥土,发源自乡村。西方人的道德观念则要去寻求宗教。上帝是大家公认的“最高意志”。这种观念时至今日都是构成西方社会秩序的重要组成部分。这是观念。

东方人之间的关系,用费孝通先生的话来讲,就是一种类似于“波纹”的关系。每个人以自己为核心,向周围不断的散发影响。很多涟漪混合在一起,会产生很多模糊的界限。可收放自如。西方人之间的关系则像田里捆柴,几根捆成一把,几束捆成一扎,几扎捆成一挑。有层次,界限清晰,不会乱。这是关系。

法律从何而来呢?就是这种乡土气息消散之后,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不再是依靠信任构建的。所以在陌生人之间需要共同的契约,因而诞生了法律。城市化进程进一步加快后,中国城市中的居民的生活方式也会日益西化。依靠条律界定的人际关系的基本单位,会从村落逐渐向个人、家庭退化。




随着年龄的增长,我发现自己实际上仍然属于一种内向型性格。与陌生人打交道、说话,都会消耗我本身的能量。因而我对于这种“各自安好”的社会秩序,实际上是相当喜爱的。这也导致了在大学期间,自己没有去刻意的social。在这种社会秩序下,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很脆弱的。一段真正有效的关系,需要被刻意地去维系。如果仅仅是参加学生会认识了几个萍水相逢的部员之类的经历,我想还不足以构建一些事业上的便利。

这也形成了我自己的一些处世原则。沿袭了父亲的风格,自己对人不求有什么回报,只求无愧于心。用真心去对待我认识的朋友,是我认可,也是最简单的一种的方式。话说回来,每个人其实都有一套属于自己的“哲学”体系,恬淡出世也好、功利进取也罢、精于算计亦可,只要一以贯之,最后的结果都是非常有意思的,自成一派。什么人最痛苦呢?在各种原则之间徘徊的半吊子。

感受的部分到这里就差不多了。这种乡土气息给自己带来的好处及羁绊,在我的高中同学身上看到的并不多。我个人猜测可能是因为从小生活在楼宇间的原因,使得他们对于故土的依恋又少了一分(猜测而已,诸君勿笑)。

如今我自己大概也能理清这种迷惘的起源与症结,并针对性地做出一些调整。也就是我所说的:神智清明。

下一步希望自己的生活能够过得更加凝练——这是个很有意思的词。当然,偶尔浪一下当然也是可以的嘛!




去年今日此门中,人面桃花相映红。

人面不知何处去,桃花依旧笑春风。